天地不仁

那天我坐在办公桌前,一阵头晕。在我怀疑自己大脑缺氧的瞬间,远方已是房屋倾颓、山崖崩塌,数以万计的人埋在废墟之下。媒体报道还算及时,震感带来的一点点兴奋,迅速被灾情打压下去。

从那天起,总感气闷、恶心,时时想看媒体报道,看了又更加心情沉重。捐了钱。可惜换不回那些消失的生命。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生命太脆弱了。

但那边还有许多在生的灾民需要帮助。尽你能尽的力量吧——

2012年8月4日记:原本这里列出了中国红十字会的捐款帐号。在目睹该会种种劣迹恶行后,再列出这些帐号,无异于为虎作伥,故予删去。

《梦断代码(Dreaming in Code)》译后记

2007年初,博文视点的郭立总经理打电话给我,说有本书想请我评估。拿到Dreaming in Code英文原版,读完第0章,我知道,这书无论如何是舍不得给别人做了。

软件乃是人类自以为最有把握,实则最难掌控的技术。本书作者罗森伯格对OSAF主持的Chandler项目进行田野调查,跟踪经年,试图借由Chandler的开发过程揭示软件开发中的一些根本性大问题。说起罗森伯格,也算奇人一个。他创办的Salon.com网站,是美国最著名的网上出版物之一。此人全才,编程写作两手都硬,最难得的,是他在高屋建瓴般的大眼光之外,收放自如的好手段。本书是讲一事,也是讲百千事;是写一软件,也是写百千软件;是写一群人,也是写百千万人。我相信,任何一个在软件领域稍有经验的技术人员,看完本书,必掩卷长叹:做软件难。

也因为罗森伯格文笔太好,翻译起来特别困难。在试译首章时,笔下还算流畅,颇以为可以很快翻完全书。孰知再往后做,就迎头撞上拦路虎:古往今来的典故;软件领域的轶事;冷峻中饱含感情的笔调;有如神来般的适时幽默;精当的遣词造句;尚来不及上词典的流行语……读书不妨囫囵咽,翻译怎敢随手抛?盖阅读之快感,快而后有感;翻译是为读者贡献读起来有快感的文字,读者要读得快(快速、快乐),译者必然是快不了的。

我一向认为,世间语言是相通的。计算机语言也是一种语言。做软件,是把人类用自然语言表达的需求,翻译为计算机能理解的语言。做软件难,做人类语言的翻译亦难,抑或更难,因为除开信息的表达,人类读者还会要求风格等等几乎不可定量的元素。以信、达、雅三字为翻译效果的判断标准,实在有些模糊。我更倾向于“准确、完整、保持风格”的说法。准确、完整,相对(只是相对)容易一些,而保持风格就难多了。自己写东西越好的人,越容易“看不见”原文风格。翻译诚然是一种创造,但弃原文风格于不顾、只管自己爽的翻译,只好称之为“译述”,自成一体,与原文未免有点风马牛不相及的意思。

所以,能翻译与自己平日写作风格相近的原文,是多么幸运的事!我翻过两本技术书,非逼着自己去适应原文风格不可,是做了对读者有意义而让译者受憋屈的事。这次翻译Dreaming in Code,酣畅淋漓,仿佛酷暑天喝了杯冰冻酸梅汤的神气。键盘声响,是罗森伯格写了我想写的字,也是我说着罗森伯格要说的话。穷一年之功,翻这本300来页的书,值了。

二次排版完成,我也陷入了失语状态。跟着罗森伯格在软件丛林里转了一圈,回到现实中,原来米奇•卡普尔业已辞去OSAF主席一职,并且会在2008年内撤走投资。OSAF全职人员也立即从27人减少至10人。凯蒂•帕兰特在Chandler项目官方blog上宣布了这条消息①,一时间外界议论纷纷。

没有人可以指责米奇•卡普尔自私,有篇评论②写得好:“他养活Chandler和OSAF达六年之久,寄望于能做出令人激动的创新PIM套件。……六年后,Chandler仍无定形。……(离开的)时候差不多了。”六年半时间,上百万美元,几十号顶尖高手,换来幻梦一场,此时最郁闷的,当属米奇•卡普尔。在OSAF/Chandler行将就木的今天,本书正可做它的墓志铭。

“这里躺着一个野心勃勃的开源项目。它曾立志超越Outlook,最后却无疾而终。慷慨的米奇•卡普尔带给它生命,又把命脉从它身上取走。许多程序员以心血养育它,惜乎全不见成效。它是温室中的花儿,有过绚烂的梦想,还未绽放即已枯萎。那软件的花园中,还有多少会渐次凋零呢?”

 

韩磊

2008年5月于北京

 

消息参见http://blog.chandlerproject.org/2008/01/08/osaf-transitions/

评论参见http://blogs.cnet.com/8301-13505_1-9847739-16.html?part=rss&subj=news&tag=2547-1_3-0-20

 

(磊按:最后三段文字,抄了1月份听闻Mitch Kapor离开OSAF后自己写的一篇东西,放在这里刚好合适,读者莫怪。)

To be or not to be

余晟写了篇关于英文词be的blog,今天下午还和我讨论起来。我不碰语言学有几年时间了,不过一直还保留着些许兴趣。尤其是这两年连续翻译几本书,对中、英对译的感触比以前多了。看来论去,不免有些想法,记录下来。或者只是妄谈,想来总比无聊好一些罢。

窃以为,英文词be与中文的对应,不可以“译义”对应。姑试举三例:

 

1. I am in Peking.

2. I am a student.

3. There is a book.

 

在这类句子中,系动词be并无实义,实在只为语法(凡完整句子必有谓语)与语义(表示“状态”)之正确性而存在,即更倾于“虚”之一面。换言之,“我在北京”之“在”,是落在“in”上;“我是学生”之“是”与“有本书”之“有”,亦非落在am/is上。没有上下文,此am/is也就完全没有意义了。

但to be or not to be之be,本身有实义,余晟文中所述甚详。但中文何以对应呢?我想,在一些场景下,不妨以“然”字应之。如余文举例之“I think therefore I be”,我亦以为“我思故我在”不达意,主张译作“因我思故,而我然焉”或“以我思故,而我然焉”。又,To be is to be perceived,不妨译作“因其然,所以然”。何故?be是虚对实(以一虚词涵盖实义),当然也可如法炮制,以“然”字虚对实。

再说《哈姆莱特》中“To be or not to be”怎么译的问题。“生还是死”其实敷衍,盖此“be”要比“生”大许多。我语余晟曰:“何不刻薄一些,译作:干还是不干?”俗归俗,倒也有那么点“信”的意思,至少比“然或不然”来得更像戏剧吧——尽管我觉得后者更“信”。

札幌的海鲜烧烤大餐

2月6号中午到札幌。头天晚上没睡好,一到地方就先睡了个下午觉,醒来已是当地时间18点多。到札幌市中心薄野逛了一会儿,21点聚会正式开始。

我对自助餐一向心存不屑,但昨天的海鲜烧烤自助,真是超级豪华。大个儿的整只螃蟹、生蚝、扇贝随便吃,啤酒任饮。就食材品质而言,远远超越我在国内吃的任何一次海鲜自助(包括好几百块一餐的在内)。而这一顿饭,人均费用折成人民币大约只是200多块而已。产地就是产地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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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断代码

最近没怎么跟踪OSAF的动态,今天一看,倒有条大新闻。Mitch Kapor辞去了OSAF主席一职,并且会在2008年内撤走投资。OSAF全职人员也立即从27人减少至10人。Katie Parlante在OSAF宣布了这个消息,一时间外界议论纷纷。

没有人可以指责Mitch Kapor自私,这篇评论写得好:“他(Mitch Kapor)养活Chandler和OSAF达六年之久,寄望于能做出令人激动的创新PIM套件。……六年后,Chandler仍无定形。……(离开的)时候差不多了。”六年半时间,数百万美元,几十号顶尖高手,换来幻梦一场,此时最郁闷的,当属Mitch Kapor。

我花了大约一年时间,翻译Dreaming in Code一书。作者Rosenberg对OSAF的Chandler项目进行田野调查,跟踪经年,试图借由Chandler的开发过程揭示软件开发中的一些根本性大问题。我一直在考虑这本书的中文名怎么取,也问过一些朋友的意见。这条消息出来后,也没什么好想,《梦断代码》可也。

到底Chandler为什么会失败?有人说是它采用了不对头的开源方式,有人说根本原因是做软件太难,有人说是高手太多……莫衷一是。在OSAF/Chandler行将就木的今天,Dreaming in Code一书正可做它的墓志铭与讣告。

“这里躺着一个野心勃勃的开源项目。它曾立志超越Outlook,最后却无疾而终。慷慨的Mitch Kapor带给它生命,又把命脉从它身上取走。许多程序员以心血养育它,惜乎全不见成效。它是温室中的花儿,有过绚烂的梦想,还未绽放即已枯萎。那软件的花园中,还有多少会渐次凋零呢?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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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褂还是内裤》

《代码,梦》

《Dreaming in Code中文版第0章试读》

一首歌

MP3乱序播放,听到齐秦的一首老歌,在这个秋夜,像是一把刀子,弯弯挥起,割得心肝俱裂。查了一下,词作者是吕承明,名气是相当的大了。这歌,实在可以算是吕、秦二人合作的绝配,尤其是第一段,以诗而论,也是极好的句子。忍不住要在这里抄一下歌词。有兴趣的朋友,可以自己找歌来听。


昏黄的灯光不停掠过身旁
延伸到无穷远处
车以不变的速度把灯与灯之间的空隙填补


下不停的雨好象你的关切
在离别时仔细叮嘱
窗外的景色模糊在这条离开家的路
 

原谅我,装作如此毫不在乎
总有一天我要走出属于自己的路
 请你牢记暂时的别离只为开创一个新的前途
请你等我回来循着当初离开家的路


昏黄的灯光不停掠过身旁
延伸到无穷远处
车以不变的速度把灯与灯之间的空隙填补

下不停的雨好象你的哀愁
提醒我往后的孤独
我只有收起伤痛在这条回家的路

原谅我,让你如此彷徨无助
因为安慰的话也不能够减轻痛苦
不敢回头想你的温柔
将会错乱我前进的脚步
请你等我回来循着当初离家的路


请你等我回来循着当初离家的路


 

“坏掉”的插座

洗手间墙上的插座坏了。实际上它已经坏了好几个月。

我住一个租来的公寓房。两年前,刚搬进来的时候,一切正常。后来有一天,发现那个插座突起的部分掉了一半下来,金属插孔裸露在外面。坏了就坏了吧,屋里还有别的插座呢。话虽这样说,每次不得不忍受洗完头后走到房间用电吹风的不便时,总还是有些悻悻然。

今天早上,不知道为什么,或者是因为不可再忍,抓起电吹风插头就往坏了的插座上塞。结果——火花四溅之后,屋子全面停电。当然这是因为把插头塞到了不恰当的位置,导致短路跳闸。

我湿着头发上班去了。物业派了电工过来,重新接通电闸。家里人请他顺便看看坏掉的插座是否能修好。电工只看了一眼,伸手就把插座拔了下来。墙上露出的部分,居然还是一个插座。

原来,坏掉的插座,只是一个转换插座。只要拔掉它,下面原来的插座就可以使用了。

在插座“坏掉”的时候,我们谁也没有仔细查看过。如果当时这么做了,和那位电工一样,修好它只需要简单的一拔。最令人不可接受的是,这个转换插座,是突出于墙体的,而屋里所有其他插座,都与墙面平,如此明显的不同之处,居然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。也许,我们以为“插座本来就安装在这里的”;也许,我们认为“这是电工的事”;也许,还有其他的原因。其实只需要一点点检查,就能免除长达半年的不便。即便那真的是电工的事,也该从一开始就通知物业,派人前来检修。

再想,工作中何尝不是如此。出现问题时,首先应该好好观察一下,肇因何在,是否有方便的解决手段。如果自己的确不能解决(资源不足、能力有限……),应立刻通知相关负责者,请别人来解决。坐视不理甚至视若无睹,是最糟糕的处理方法。家里插座坏了,只不过带来小小不便。公司运作中某个环节出问题,就会导致成本升高、效率降低、甚至危及公司的存在。

我把“坏掉”的插座保存下来。每天看一看它,作永久的提醒。

残雪,夕阳,颐和园

对外国人来说,颐和园是“Summer Palace”,皇家御用消暑胜地。我在2007年第一天,一个雪后初晴的冬日,来到颐和园。在所有的门票、路牌、导游词上,它还是叫做the Summer Palace,夏宫;而夏天,在几个月以外,静静守候。


不过现在是冬的天下。雪在两天以前开始下,连续两天,然后在新年突然停住,换了太阳上场。阳光自雾弥漫的空中洒下,照到雪地上,是金黄的一片,一片,一片。可是傍晚来得太快,当雪剩下残雪,太阳也只剩下夕阳。


颐和园冬天的夕阳


可是傍晚来得太快。走到长廊尽头,白天也到尽头。画舫沉没在暮霭,拱桥外,日落西山。


颐和园冬天的夕阳

2006年末小语

那雪下了一夜。

其实是下了两夜。其实还应该加上两个上午。

2006年最后一天下午五点,手机收到气象台短信,黄色预警,明天大雾加小雪。

现在是晚上十一点。祝福短信响个不停,我一个也不复。谢谢,为了你还记得我,或者说,你手机的通讯录还记得我。我们之间,至少还有一毛钱的联系,虽然运营商要扣除其中九分九厘;我相信,至少,我们还剩下这一厘的真感情。

匆匆,太匆匆。不隔音的公寓墙的那一边,一年之间,情侣从恩爱到吵架到大打出手,我是不作声不出面的见证。新年将至之际,隔壁传一声歇斯底里的哭。但是电视上今晚不能哭,泪珠儿春流到夏,秋流到冬,到这一天要暂停。煽惯情的Mic,今晚要煽风点火。

明早看窗外,雪还是会在下吧。十五楼的窗外,雪片随风飞舞,只不下落。落到地上的,免不了车轮碾过,零落成泥,沾染了人家的干净地板。

雪片随风飞舞,飘了这些年,还在飘着呢。

看吧,飘了这些年,还在飘着呢。

还在无边无涯无根无据地飘着呢。

又是一年叶落时

皇城根公园的黄叶


在北京,若整日价窝在屋里,是感觉不到冬季降临的。眼看着日历一天天翻过去,身上却是越来越热,睡觉盖的棉被,也忽然在某一晚,干脆换作一条毛巾被。最后忍不住,还是开窗关暖气了事——光是邻居家的温度,就已足够让我的房间暖如阳春三、四月。


然而阳春时节是没有黄叶的。岭南之地,即便是到所谓冬天而不冷的冬天,也没有黄叶。有朋友自北京去广州,来电惊呼:广州树叶不落!其实广州树叶也会落,只不过新陈代谢比较没有季节性,从一片嫩芽慢慢长大,长到不想再大,自己掉落,到地上,零落成泥,碾作尘土,也还是绿的。


所以基本上在南方你感知不到四季更替。而在北京,肯出门,或不得不每天出门的人,从满树金黄看到满地金黄,就知道秋去冬来,又是一年叶落时。


黄叶,是因风而落多一些呢,还是自己落下多一些?坐在东皇城根遗址公园的冰凉石凳上,我以为,似乎该将叶落归咎于渐渐南去且西斜的太阳。阳光无精打采射下来,叶子是越照越薄,终于觉得还是地上的青草可爱些,猛力一挣,归根了,归根了。


从那日始,树枝愈显出它的挺拔来,树干上的疤痕,自黄叶飘零后,也愈夺目而惊心。行经此地者无数,匆匆匆匆,等闲辜负了,又是一年叶落时。


皇城根公园的黄叶